
第9章 一醉方休
市衙内。
市令方贵听着堂下青衣郎悚然一言,瞳孔骤缩,他摩挲着手,来回踱步,“当真是南下的胡商,在醉仙居露台重伤了朱家小爷?”
“小人亲眼所见呀!以托人回朱宅,通报朱舍人去了。”
方贵眼神一厉,能不能攀上朱府,在此一举。
“随本官去法曹调吏。”
方贵迅速拟好捕符(缉捕令),往法曹而去。
不一会,方贵便领着游缴吏,身后跟着二十余名捕贼掾风风火火向醉仙居涌去。
到了醉仙居,方贵翻身下马,身后已不见青衣郎踪影,倒是那些捕贼掾脚力极好,一个都没落下。
“跟本官上。”
众吏鱼贯而入,胡掌柜目瞪口呆,领着店内伙计退到一侧,方才看到抬下来的朱贵人时,心中就大感不妙了。
到了露台,游缴吏抽出佩刀,身后的捕贼掾亦跟随,佩刀齐齐出鞘,摩擦声割裂了露台中的丝竹之音,三位歌姬见状皆停下弹指,花容失色的躲到一侧。
东南小亭前,一抹血晕勾勒,亭内四人正在饮酒谈论,只不过氛围有些压抑。
只见大腹便便的方贵从众官吏中挤出,憋足中气喝道:“大胆胡商,胆敢伤害朱家小爷,若不乖乖束手,休怪刀兵无眼。”
萧詧正欲接着套话,却被忽如其来的喝声打断,余光一瞥,竟是老熟人方贵带着一众官吏在耀武扬威。
方贵抽出随身细绢,抹了一把额角汗珠,见东南角小亭无动于衷,有些恼怒。
身后有众多小吏傍身,方贵胆气十足,摆着官威往亭中走去。
身后的游缴吏心知市令这是要抖擞官威,便摆手让身后的捕贼掾待命,自己跟了上去。
侯景背对而坐,其胡相首先进入方贵眼帘,方贵扶着银腰带,喝道:“哪里来的胡虏,敢在我梁国撒野?”
待到走近时,方贵如遭雷击,他分明看到对位之人似乎是岳阳王?
方贵一下乱了方寸,脚步一乱,竟崴了一脚,幸好身后游缴吏眼疾手快,扶了一把。
方贵晃了晃脑袋,揉了揉眼,生怕是眼花看错了人。
娘耶,怎么又淌上这主了……
这时,气喘吁吁的青衣郎从众捕贼掾中挤了过来,叫道:“方市令,就是这些胡人……”
话音未落,迎面而来的却是方贵一个肥硕的巴掌。
啪。
青衣郎耳光生疼,有些云里雾里。
方市令为何赏我一个巴掌?
不待他细想,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。
方市令竟然迈着小碎步,一副谄媚模样往亭中去了。
这……
这亭中究竟是何许人也……
萧詧将杯中饮尽,心想王伟此人心思竟如此缜密,眼角余光就瞥到方贵那谄媚模样,“哟,方市令鼻子真够灵,不如坐下同饮罢。”
方贵来到亭前,躬身行礼,抹了抹额角汗珠,恭维道:“不敢不敢,不知王爷在此处宴饮,无意惊扰,下官之过。”说着,左手朝身后的游缴吏摆了摆。
游缴吏心领神会,让后边的捕贼掾收了兵器,下了露台,独留自己一人守在一侧。
“怎的,孤的面子不够大么?”萧詧说着,给了陈旻一个眼色。
陈旻有些不情愿,伸手摸了几个荔枝,起身靠边站去了。
方贵慌忙整理了仪表,哈腰坐下,“王爷哪里的话,王爷让下官往东,绝不敢往西。”
萧詧一挑眉,今儿可是你自个送上门来的,可怪不得孤,“那个朱贵人,何许人也?”
方贵摩挲着手,点头哈腰应道:“是中书舍人朱异的幼子,娇纵惯了,王爷您教训的对。”
哎哟。
怎的还往孤身上扣屎盆子?
萧詧面露不满,“市井纨绔,还不配孤亲自教训。”
见到岳阳王不悦,方贵哭丧着脸,暗道不好,说错话了,连忙轻轻给了自己两耳光,“下官胡言,下官胡言。”
侯景一连饮了两杯蔷薇露,哼道:“是咱伤的,怎的要来拿咱?”声音犹如豺狼。
方贵看向来言者,只见他宽额头,高颧骨,稀疏的红棕头发束起,颇有胡风之相。又能与岳阳王相对而坐,于亭中共饮,想必身份不凡,便小心翼翼问道:“您是北边来的胡商么?”
王伟这才接过话茬,“非也,乃陛下亲封的河南王、大将军侯景是也。”
“啊……”
方贵噗通一声,一头栽下桌去,摔得屁股生疼。
完了。
又淌上一个大将军。
方才抖擞官威,骂作胡虏,这下全完了。
方贵恨不得狠狠给自己几个耳光,明明这几日都有烧香礼佛,怎就如此背呢!
萧詧玩味一笑,“方市令?好生饮酒,怎钻到桌底下去了?大将军又不会吃了你。”
方贵正欲挣扎着起身,闻言顿感天旋地转,旋即晕死过去。
萧詧往屁股上踢了一脚,并无反应。
爆血压了?
这心理承受能力也不行啊!
于是在萧詧的授意下,游缴吏这才去唤了两个帮手,将这个现眼包抬去医治。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。
陈旻跟王伟已是东倒西歪,侯景却是面不改色,一杯接着一杯。
“大将军好酒量。”
“王爷海量。”
侯景有些吃惊,按理说南人酒量应是浅薄才对,这岳阳王竟能与他喝得不相上下。
“大将军,孤许久未逢敌手了,过瘾!”萧詧带着三分醉意,接着话锋一转道:“孤观大将军府上冷清,何不将妻儿老小一并接来享福?”
侯景面露悲伤,咬牙切齿,“咱的妻儿一家,皆遭高澄小儿毒手,痛哉、痛哉。”
萧詧闻言面露悲伤,于是执起银筷敲击跟前几只酒爵,清脆乐声顿起,“过往皆云烟,大将军何不化悲愤为力量,求娶一位公主,在这大好江南安下家室?”
侯景抚掌,“好雅兴,王爷所言极是,好一句‘过往皆云烟,化悲愤为力量‘,咱正有此意,又恐圣意不舍,故而心中蹉跎,惶惶不敢提起。”
萧詧爽朗一笑,“听闻太子之女溧阳公主,长得娇小玲珑,堪配大将军也。你帮孤寻得良匠,孤却不想欠这份人情,来日朝堂,孤自为你牵线搭桥,如何?”
两人相视而笑,“小二,再上两壶蔷薇露!今天一醉方休!”
PS:简文帝以女溧阳公主妻景,公主年十四,有美色——《资治通鉴·梁纪十九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