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- 百般阻挠
次日，麒麟王后娇美领着灵琪公主抵达了“丽堂丽蜜”茶庄。
刚望见茶庄外部的装潢，灵琪公主便忍不住蹙起了眉头。只因茶庄周遭布满了神态各异的雪猫石像，更有不少仙家正流连其间，对着这些憨态可掬的雪猫石像啧啧称赞。
“记住了，灵琪。凡是出入这丽堂丽蜜茶庄的仙家，以及大天后雪琳的母族亲眷，皆对雪猫钟爱有加。故而，你绝不可流露出半点厌恶之色，纵使万般不愿，也得强颜欢笑，装出一副喜爱它们的模样。若你不慎露了嫌恶之态，后果如何，想必无需母后多言。”
“儿臣领命。”灵琪公主强压下心头的嫌恶，闷声应道。
“不许摆出这副脸色，给孤练到习惯为止！”
“儿臣遵旨。”
“孤要求见亲王与王妃。”娇美王后对守在店门前迎客的宫娥说道。
“原来是麒麟王后娇美娘娘与灵琪公主驾到，二位请随奴婢来。”那宫娥立刻认出了来人。毕竟她们自入店起便受过严苛教导，须将各族显贵的容貌烂熟于心，免得在接物待客时出了差错。
“启禀王妃，麒麟王后与灵琪公主求见。”言罢，宫娥便退到一旁，侧身请王后母女入内。
“拜见王妃。”
“无需多礼。二位此番前来见孤，是有何贵干？”
“大天后已圣允让儿臣灵琪也来茶庄历练，一如梦茹那般。”娇美王后说着，呈上了一封书信。
美梦王妃接过信笺拆阅。读罢，她唇角微扬，露出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，随即抬眼看向灵琪公主。
“琳儿在信中已交代得甚是详尽。那么，灵琪公主，你想先从哪方面学起？”美梦王妃对雪琳大天后的称呼依旧是亲昵的“琳儿”，未曾改变。
“王妃唤儿臣‘灵琪’便好。”灵琪公主忙不迭地说道。她一心想套近乎，巴结这位大天后的生母。
美梦王妃微微颔首示意。
“呃……请问梦茹现下正在研习什么？”
“孤让她先从冲泡茶茗学起。店中茗茶种类繁多，识茶、习法、调配，每一步皆需心思细腻，方能激发出茶汤最纯正的滋味与香气。梦茹已研习了三周，这孩子当真灵秀过人，不仅上手极快，且为人异常勤勉，凡孤所授，皆能做得尽善尽美。”
美梦王妃当着两人的面，对梦茹是大加赞赏。
“既然如此，儿臣也想先习茶艺。还望王妃能亲自教导儿臣。”灵琪公主听罢，立刻出言请求。
“孤怕是抽不出太多工夫教你。梦茹平日里多是由雪冰及茶房的宫娥们指导，孤也仅在闲暇时才指点她一二。”
灵琪公主的神色僵了一瞬。
随雪冰郡主研习倒也罢了，毕竟雪冰虽是宫娥身份，却是服侍美梦王妃多年的元老，资历极深，且更是看着大天后长大的，在雪琳大天后眼中便如同长辈一般。可若要让她堂堂一国公主去随普通的宫娥研习，她是万万受不了这等委屈的。
“儿臣能否只随雪冰郡主研习？”
“那可不行。雪冰须得帮孤料理店中大小事务，她若得空便教，若忙不过来，自有其他宫娥代为指点。店中众人皆会轮流教导。”
灵琪公主怔住了，脸上写满了不情愿。
“凡在此研习者皆是如此。你若觉着委屈不便，不学也罢，孤自会去向琳儿分说。”美梦王妃瞧见她的神色，淡淡地抛下这么一句。
“无碍的。就让灵琪与梦茹一般研习便是。这点小事，灵琪定能做得如梦茹那般出色。”娇美王后忙不迭地替女儿应承下来。她绝不能让灵琪错失这个能接近大天后母族的机会。
“正是。儿臣能学，定会学得与梦茹一样好。”灵琪公主只得硬着头皮答应。
“那便好。你且宿在另一栋寝宫吧，那是雪山的居所，不过他极少回来走动。”美梦王妃口中的“雪山”，指的自然是她的长子，现任九尾狐王。
“那梦茹宿在何处？”
“孤让她宿在大天尊与琳儿的那栋寝宫里。大天尊通常并不在此留宿，即便驾临，也多半是去西北王宫下榻。”
“那……呃……王子殿下呢？”
“天儿啊？他自然是住在西北王宫里的。这会儿想必正忙着在那儿跟宫人们叙旧呢，还没顾得上过来瞧孤与亲王。”
美梦王妃依旧那般漫不经心地回答着灵琪公主的试探。
听到这番话，灵琪公主心中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。看来，杨天王子尚未与梦茹撞见。
“雪冰，你带灵琪去雪山的寝宫。让她今日先歇息着，明日再开始研习。”美梦王妃转头对雪冰吩咐道。
“诺。”
今日的早膳桌上，多了娇美王后与灵琪公主二人。
梦茹昨日便已知晓灵琪公主也要来此研习之事，心中虽觉诧异，毕竟她深知灵琪向来心高气傲，对这些琐碎活计向来是不屑一顾的。
“梦茹，今日孤要考考你。你已初步习得茶理，且给灵琪讲解一番，这茶都有哪些门道。”
美梦王妃毫无预兆地开始了考校。灵琪公主闻言一怔，没料到竟要让梦茹来教导自己，且自己还成了梦茹考校实力的试金石。
“是，外婆。”
这声亲昵的称呼让娇美王后与灵琪公主心头又是一震。如此平民化的家常称谓，足以窥见雪明亲王与美梦王妃对梦茹是何等宠溺。
“茶之划分大致有三：依工艺而分，依产地而分，依性状而分。今日我便只讲最要紧的‘工艺分类法’。”梦茹娓娓道来。
“工艺之别，重在发酵。发酵程度决定了茶之色泽、香气与滋味。揉捻使叶肉受损从而诱发发酵，发酵愈久，色泽愈深，苦涩之味亦愈重。”
“待发酵至所需程度，便可借杀青烘焙之热力阻断发酵。故工艺茶可分三类：不发酵茶、半发酵茶与全发酵茶。”
“其一，不发酵茶。此茶口感清爽，汤色澄亮。白茶、煎茶与抹茶皆属此类。”
“白茶，取初绽之嫩芽，经自然萎凋或烘干而成。汤色杏黄微亮，滋味清甜淡雅，较之他茶更为和缓。因其耗料极巨，故而身价不菲。”
“绿茶，亦称煎茶，取露天栽植之嫩芽，经萎凋、蒸青或炒青、揉捻及烘焙而成。叶色鲜绿，透着如青草般的清香，入喉不苦，回味甘甜，汤色翠绿透亮，无丝毫沉淀。”
“茉莉花茶，即以绿茶为坯经茉莉花窖制而成，干茶中缀有干花，香气幽远。”
“玄米茶，是将煎茶与炒米按半数比例掺合而成。汤色淡黄，盈满炒米的焦香，故又名‘炒米茶’。”
“抹茶，其茶树须覆网蔽日，以激发出更浓郁的新绿，随后经蒸青、焙干并研磨成极细粉末。抹茶不隔茶渣，汤色浓绿夺目，滋味厚重，茶香极浓，质地远比煎茶稠密，若久置不动，便会产生沉淀。”
“其二，半发酵茶。即乌龙茶。取鲜芽经日光萎凋使其失水，再移至温湿适宜处静置，抖动揉捻使其叶边受损发酵，随后高温杀青。揉捻成球后烘干。成茶汤色金黄微褐，兼具药草、鲜花、谷物与果木之香，滋味醇厚，略带苦涩，介于绿茶与红茶之间。”
“其三，全发酵茶。即黑茶与红茶。全发酵工艺须经萎凋、揉捻、发酵至叶色转褐，滋味与香气愈发深沉黝黑，最后经低温烘干。”
“黑茶，色泽最深，趋于浓褐近黑。其味深邃厚重，虽与白、绿、红茶同源于山茶树，却因发酵最足，故而韵味独树一帜。”
“红茶，实则发酵略短于黑茶，汤色更偏红亮。其味多带果香，醇美宜人。丽堂丽蜜茶庄所产，若用锡兰叶则称‘锡兰红茶’，若用阿萨姆叶则称‘阿萨姆红茶’，黑茶亦同此理。”
“伯爵茶，属调味茶，乃是以黑茶混入佛手柑油，使其带上柑橘果香。丽堂丽蜜茶庄更为此茶改良配方，依客官喜好加入香茅、橘子或青柠等料。”
“以上便是丽堂丽蜜茶庄之主茶。尚未计入茶庄自创的各类秘方拼配茶，以悦众仙之口。”
“妙极！讲解得无一遗漏。不枉琳儿送你来此研习。”美梦王妃满心欢喜地称赞，眼中满是赞许之情。
灵琪公主心中的妒火瞬时翻腾，她极力压制，才勉强稳住声色。
“这些繁复细节，你何时竟都记全了？”
“不过三日便记住了。”梦茹答道，“因日日实操冲泡，记忆便愈发牢靠。茶类不同，泡法迥异。若不能识茶辨茶，便无法拿捏火候。丽堂丽蜜茶庄对香气滋味的要求极严。外婆说大天后对茶、点、食之质要求近乎苛刻，绝不容有失，故而我更不敢懈怠。”
“那你何时才算功德圆满？”
“约莫还需一月。茶艺成后，我便要去习那耕植之术，唯有通晓茶树、蔬果、花卉与仙草的栽植之法，方能从源头上保证品质。我想学得透彻些，倘若日后我想在东部也开一家丽堂丽蜜，也好有个依仗。”
“开店？你竟想开一家店跟丽堂丽蜜唱对台戏？”灵琪公主语带挑衅，刻意想让亲王夫妇心生嫌隙。
“非是竞争。”梦茹解释道，“我想开的是丽堂丽蜜的第二分店。其实此事我已请示过外公外婆，他们嘱我先潜心习艺，日后再议。且真要做时，我定会向大天后奏请，求得圣允。”
“你觉得父王会容你在东部开这种店吗？”
灵琪公主语带嘲讽，那份尖酸刻薄之意溢于言表，在座众人皆听得真切。
“若父王不圣允，如儿便不做了。”
梦茹垂下头，语声细若游丝。
梦茹一心求得经营茶庄之法，实则是看透了自己在东部领地的处境。在那里，她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存在，麒麟王随时可能为了和亲利益而将她许配给异族，那是她万万不愿见的。若能将茶庄打理得有声有色，得了大天后雪琳的庇佑，李和便断不敢再随意摆布她的婚事。而最紧要的一点是，如此她便能名正言顺地与杨太仙君幽会，而不受人猜忌。
“若麒麟王不准，那也无碍。你与你娘亲只管留在此处便好，外公自会去向琳儿分说。保准她定会允准你与久婕妤在此定居。”
雪明亲王当即大揽大办，他对这位未来的孙媳妇儿是越看越顺眼。瞧梦茹这副模样，想必还不知道那杨太仙君与他的乖孙杨天本就是同一人。他暗自好笑：那个臭小子，若非出了恶徒潜入这桩事，怕是还要瞒着梦茹这事儿许久吧。
“如儿多谢外公成全。”梦茹满心欢喜地应道。
一旁的娇美王后与灵琪公主则是面如死灰。她们万万没料到，梦茹竟在短短不足一月的光景里，便博得了大天后双亲如此厚爱。
待到习茶之时，无论雪冰如何苦口婆心地教导，灵琪公主却始终心不在焉，一个字也听不进去。
“林彤，你且替我教导灵琪公主。开店时辰将至，我得去张罗了。”
雪冰转头唤过正往琉璃柜中摆放点心的宫娥林彤。
“诺。请郡主稍候，待奴婢将此处收拾齐整便来。”林彤手脚麻利地忙活着。
“为何不让梦茹来教我？”灵琪公主满脸愠色地质问道。
“这可不行。梦茹须得备齐茶具与各类茶青，此乃她习艺的一环。且待茶庄开门纳客，她还要通过实操为客官冲茗，以此历练。负责冲茶的宫娥在开店前最是忙碌，约莫得半个时辰后方能得空指点。现下唯有林彤能腾出手来。”
“梦茹已经开始为众仙冲茶了？”
“正是。梦茹天赋极高，不过数次便已得其中三昧。她那冲茶的功夫，较之那些积年的熟手也不遑多让。”
灵琪公主登时哑口无言。不多时，林彤便接手了雪冰的活计，开始指点这位心高气傲的公主。
随着“丽堂丽蜜”茶庄开门迎客，坐在一旁的娇美王后与灵琪公主亲眼见证了何谓“门庭若市”。一众仙家纷至沓来，与店中宫娥寒暄叙旧，显然皆是常客。迎宾宫娥熟稔地将众人引至座上。片刻后，她们便捧着沉甸甸的金元宝和列好的茶单呈给美梦王妃。各司其职的宫娥们随之忙碌起来，备茶、取点、上食，整座茶庄运转得疾如旋踵、井然有序。
反观灵琪公主，在茶艺上简直是一窍不通。无论林彤如何点拨，她依旧错漏百出，眉宇间尽是毫不掩饰的厌烦之色。林彤心中虽已将这位公主咒骂了千百遍，面上却也无可奈何。
灵琪公主斜眼窥向梦茹，却见梦茹手法纯熟、身姿曼妙，冲茶之态行云流水，确如旁人所赞，已隐隐有大家之风。
丽堂丽蜜茶庄的一整天便在这样的喧嚣中度过，直至酉时过半方才打烊。
“小公主真是灵秀！再过不久，您便能习全这所有的茶品了。”
一名负责冲茶的宫娥在收工后对着梦茹由衷赞叹。
梦茹笑逐颜开：“多谢姐姐抬举。全是靠各位姐姐倾囊相授，如儿方能有所长进。”
梦茹这份谦逊，落到灵琪公主眼中却成了刺眼的炫耀。
“不过是会泡个茶罢了，有什么了不起的。”
灵琪公主脱口而出。
此言一出，梦茹神色一滞。周围的宫娥们不约而同地看向灵琪，眼中满是不忿之色。即便碍于尊卑未曾还口，但灵琪这番话无疑也将她们这些视茶艺为命根子的人一并羞辱了。
“哼，自己百无一用，教什么都记不住，竟还有脸在背后嚼舌根，真是好大的威风。”
宫娥们心中皆是不约而同地生出这番念头。
娇美王后坐在一旁如坐针毡，尴尬得说不出话来。美梦王妃则静默地坐着，唇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冷笑。
“灵琪公主，你就尽管使性子吧。此处可不是你能横行霸道的东部领地，且看孤如何把你这尊大佛请出孤的西北境。”美梦王妃心中暗忖，眼中闪过一丝凛冽的笑意。
此时，灵琪公主也惊觉自己失了言，落了下乘。但要让她向这群卑贱的宫娥致歉，那是绝无可能。
“母后，咱们去歇息吧。”
她有些心虚地拽起娇美王后，头也不回地朝居所走去。
“灵琪！你怎能说出那种话？且还是当着美梦王妃的面！如此行事，你还指望王妃像宠着梦茹那样宠着你吗？”
回到寝宫，娇美王后便气急败坏地呵斥道。
“儿臣知错了，方才只是一时失察……”
“给孤记牢了！绝不许再有下次！此处是九尾狐族的西北境，不是你麒麟族的东部！”
“是，母后。那儿臣眼下该如何是好？”
“你且按兵不动。从明日起，定要给我拿出一副潜心习艺的架势来，断不能输给梦茹！最要紧的是，你得对每个人都和颜悦色。”
“可她们不过是些卑贱的奴才……”
“那又如何？她们现下是你的师父！你若不自降身段笼络她们，拿什么跟梦茹争？万一哪天杨天王子驾临茶庄，你又凭什么去接驾？”
一提到“杨天王子”四个字，灵琪公主瞬间偃旗息鼓，乖乖服了软。
娇美王后的这番预言竟成真得快得出奇。仅过了三日，杨天王子便在茶庄开门前驾临了。
灵琪公主正欲上前接驾，步子却生生僵在了原地。只见杨天王子正小心翼翼地搀扶着美梦王妃入内。王妃手中提着一个做工精巧的竹编篮子，里头正坐着两只浑身雪白、眼眸湛蓝的小家伙，正好奇地探头探脑。
正是大天尊与大天后的心头肉——丽妍与丽音。
杨天王子将王妃扶至柜台后的主座坐定。这位王妃已在此掌管账目数十万载，可以说，整个西北境的府库命脉，数十万年来皆掌控在美梦王妃手中。外人尚不知晓，九尾狐族如今富庶程度仅次于龙族，大半是拜这丽堂丽蜜茶庄所赐。
竹篮被放在案几上，丽妍与丽音动作灵敏地翻越而出。
“外婆，孙儿先去换身衣裳，今日定要帮外婆分担些冲茶的活计。”
“瞧你这嘴甜的，孤还能不明白你那点心思？赶紧滚去换衣裳，莫要在孤眼前碍事。”
美梦王妃笑骂着，语气里尽是亲昵。
杨天王子含笑离去，转入茶庄后方供仙侍更衣歇息的偏殿。
“丽妍，丽音，你们俩就在店里玩，可不许去惊扰了客官。”美梦王妃对着两只雪猫嘱咐道。
“喵呜——喵呜——”
它们灵性十足地齐声应和，随即好奇地环顾四周。它们此前已多次驾临这家茶庄，皆因每逢大天尊与雪琳驾临西北境，定会随行带着它们。
然而此时，灵琪公主却正心惊胆战地紧盯着这两个小家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