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罪
话说那甄牟，前段日子被皇帝派到宫外去处理流民骚乱的事儿。
这可是个棘手的活计，他思虑再三，最后抓了几个小官吏出来顶罪，然后砍了头，草草平息了此事。
他乐颠颠回宫找皇帝复命，却迎面撞上了拿着圣旨匆忙走在路上的郑义。
“郑义？你这是要做什么去？”甄牟还没见过他如此急切的模样，有些疑惑。
“甄大人，这是晋封贵人的圣旨，奴才正要去宣旨呢。”郑义赔着笑，“陛下就在书房，若是有什么事儿，大人自去便是。”
“嘶，不过陛下已经许久未进后宫了，封的是哪位娘娘？”
郑义垂着眼：“是朝暮宫的宋贵人。”
甄牟猛地顿住，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，再求证得知真的是宋觉，一把拽住了郑义的胳膊：“宣旨这事，不急，我再去劝劝陛下，你就在这里等着。”
郑义不急不躁地停在了树丛下的阴影里，但嘴上还是略微劝了一下：“这后宫的事儿，甄大人没得管，听奴才一句劝，还是不去更好。”
区区一个内侍，还敢教训他？
天生的下贱命。
他冷哼一声，懒得搭理这老头，赶忙冲进了书房。
皇帝正端详着桌上的画像，听见他的动静，微微抬眼：“朕叫你进来了吗？”
“陛下，臣今日不恭，乃是为了大事啊！”甄牟纳头便拜，声音由于激动而颤抖，满眼情真意切，“方才臣在外面……”
“让你办的事办妥了吗？”皇帝截下了他的话头，在桌上的一堆奏折里翻找着什么，“看着朕做什么，要朕讲给你听？”
“臣将几个贪墨的小官定了罪，许流民观刑，斩首后弃尸于市，继续施粥济民，不过短短五日，骚乱已定了。”
甄牟说着便笑了起来，这群下贱人只不过是为了泄愤罢了，几颗人头就能平息一场乱子，实在是太值了。
可惜，还没笑完，一本奏折就直直砸在他头上，滑落在旁边摊开。
他余光瞟到了自己的名字，瞬间就感觉到一阵恶寒，虽然没看清具体写了些什么，但已经开始下意识辩解起来：“臣……臣无辜啊，定然是上奏之人故意中伤，陛下切不可听信小人谗言——”
“住口！”皇帝却突然暴喝，甚至直接一脚将其踹到，指着奏折，“你自己看看！这是谁写的，写了什么！”
甄牟赶忙爬起来扒拉过奏折仔细查看，脸色越来越白，最后连连磕头求饶。
“连恭王妃的侄子都敢动！你竟已经愚蠢到杀人前连背景都不查了？！”
皇帝快气疯了，恭王爷虽然早已退出官场，但他曾是先帝最器重的兄弟，在朝中也颇有威望。
更何况，在如今这世道，官场盘根错节，世家子弟皆能随意获得高官厚禄。他妻侄还能数年苦读考取功名，为官又清廉，早已积累下了重重名望。
这个该死的狗东西，砍谁不好，砍了他？！
思及此，皇帝一阵闹心，又踹了甄牟一脚：“朝中数十名官员联名上奏让朕处置你，你平日里不是常常自鸣得意，自称天下第一谋士？那你告诉朕，你该不该死！”
保命的方法，自然有，还不少，但区区一个恭亲王的妻侄，如何会使得陛下如此震怒？
莫非……
“陛下，臣的确杀了张渊。”他说道，“他的确并未参与贪腐，但身为长官，却对手下所为一无所知……哪怕他是无心，也是极大的失职。”
欲加之罪，何患无辞。
那群官吏要替张渊平反，那就也得替其他的几个小卒平反。
流民的怨愤好不容易平息下去，这才过了几日就重新翻开，他们再蠢也不可能干出这种事。
真正贪墨的人，在张渊之上，在朝野之中。那些粮食，送到张渊手中时，就已经所剩无几。
也就是，根本贪无可贪。
甄牟所为，其实是最为稳妥的办法。这些人平日就瞧他不顺眼，如今抓到机会自然要狠狠踩一脚。
但只要稍微冷静下来，自然会轻轻揭过。
“况且，张渊素来就与北地贼党有勾结，他死了，于陛下也有益啊。”甄牟看向皇帝，情绪已经完全平复，又挂上了笑，“臣此计，乃是一箭双雕，这些人放着不管即可，自会平息。”
皇帝大笑起来，踱着步回到了桌后坐下，抬手：“如此情况下，爱卿竟还能镇定自若，看来是朕小看你了。”
果然，皇帝根本不是什么在乎朝野声音的人，否则就不会出一个赵无咎了。
甄牟将奏折合上，恭恭敬敬放回了桌面，这才拱了拱手：“陛下，臣此次来，是有要事……”
“朕知道你要说什么，不必多言。”皇帝再次打断他的话，“只是一个弱女子罢了，朕宠幸了她，自然要升位分。”
甄牟知道皇帝并不好女色，虽不清楚这宋觉是如何引诱皇帝的，但他还是劝阻道：“可皇上，她并非普通女子啊，若是轻信此女，则大夏危矣！”
他看到皇帝桌上那副画像，寥寥几笔勾勒出了一个无脸的男人，只有眼角点着一颗痣。
“……陛下，意下如何？”
皇帝将画像叠好，收进来桌上匣中，头也没抬：“爱卿忠君之心拳拳，朕自然明白，但爱卿的手，可别伸的太长了。”
话已至此，甄牟无话可说，只得跪安。
好在只是晋封贵人，就连四妃之一的良妃都无甚权力，只要皇帝不给，她也就只能抱着这个贵人封号过日子了。
他走出书房，发现原本站在远处的郑义，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了。
罢了，只是一件小事。
他心跳得有些快，突然觉得很快就要有什么事要发生了。
随手画的一副丹青，能被皇帝视作珍宝，随随便便一次侍寝，便能从选侍越级晋升为贵人……
这宋觉，的确是越来越可疑了。
甄牟站在原地，思虑再三，最终还是下了决心。
为了皇帝的位子稳如泰山，他不得不采取行动了。
宋贵人……需得杀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