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5章 晚上 7:45
“还有人想点鲤鱼吗?”康拉德问道。我们还没点菜,因为大家对点什么没法达成一致。康拉德决定跟人共享,罗伯特要单独点,奥黛丽不喜欢菜单上的菜,而杰西卡和托比亚斯已经吃完了两面包篮里的面包。他胃口那么好,令我很不爽。
“我还在喂奶,”杰西卡随口说道,没对着任何人,“我需要碳水化合物。”
服务员又走了过来。我赶紧插进去点菜。“我要莴苣沙拉,意式调味饭。”我说。我瞥了一眼康拉德。他点点头。
“我要扇贝,”他说,“还要几只那种大补的。”
服务员一脸茫然。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“生蚝,”奥黛丽懒洋洋地解说道,“我也一样,再要份莴苣沙拉。”
康拉德教授用胳膊肘碰了碰她。“奥黛丽,我可从没有。”他说。
她没接话。她还是很不爽。
大家在各自点菜时——杰西卡要了意面和汤,罗伯特点了牛排和沙拉——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并未好好考虑过这些。当我把这五个人一个个写进我的晚餐名单时,完全都是为了我自己,我跟他们每个人的纠缠不清、希望他们在场的复杂欲望等。我没想过他们在一起会如何相处。
我朝自己左侧瞥了一眼,看了眼托比亚斯。我早就知道他会点什么。一打开菜单我就知道。现在我到餐馆吃饭时,自己有时也这么干。我会扫一眼菜单,然后选他会点的菜。我知道他要点汉堡和炸薯条,多加一份芥末,还有甜菜沙拉。托比亚斯很爱吃甜菜。有段时间他曾经吃过一段时间素,不过没坚持下来。
“我要生蔬菜盘和扇贝。”他说。
我转过头看着他。他朝我耸了耸肩。“汉堡看起来也不错。”他说道,“不过刚才我已经吃了面包了。”
托比亚斯曾经十分怪异地担心过自己的健康状况。有时我觉得他有某种保持身体瘦弱的秘方——也许因为那样可以让他看起来老是像个饥饿的艺术家?他不到外面工作,也不跑步,不过有时会不吃饭,或者回家时会带一个新的榨汁机,然后称自己再也不想吃加工过的食物了。他做菜做得很棒。生蔬菜盘。我应该猜到这个的。
服务员拿走我们的菜单。奥黛丽往前靠了靠。我第一次看到她眼圈四周有细细的皱纹。她肯定有四十多了。
“我有几个聊天的话题。”她对我说。她用那种我们都很熟悉的低沉而平静的嗓音说道。她优雅,充满女人味,令人怜惜。我感到一阵愧疚,请她来跟我们坐一张桌子。她不应该来的,纯粹是浪费她的时间。
“我们不需要话题。”康拉德说,没有管她的提议。“我们只要红酒和一个主题。”
“一个主题?”罗伯特问道。他放下水杯抬起头来。他是个小个子,即使坐着都能看得出来。我母亲都比他高两英寸。从那一小堆老照片里看,我总是认为我的身高处在中不溜的位置。不过,此刻看着他,我知道我跟他差不多。
我们拥有同样绿色的眼睛,同样长长的鼻子,一样嘴角弯起的微笑,一样微微带点棕红的卷发。他没上过大学。他家族里也没人上过。十九岁时他得了肺结核,在医院里待了一年半,忍受着孤独的禁锢。他的生母只能透过玻璃墙探视他。
好多年后我妈妈跟我讲了这件事。在他离去很多年后,在他已经去世,我自己再也不能当面问他任何后来的事情之后。我永远不知道那是否可以赋予他人性,或是让他看起来更为迟钝、抽象——难以捉摸。可是我也从不知道她是否一直爱着他。我现在依然不知道。
“主题!”康拉德大声说道,“我们来定个主题。”
“全球服务。”奥黛丽说。
康拉德点点头。他从胸前口袋里拿出笔记本和笔。他口袋里总是装着一本笔记本,以备灵感一来可记下来。他上课时会时不时地拿出来,在上面划拉着什么。
“朱莉!”康拉德说,“该你了。”
杰西卡看着他,嘴里吃着一片法棍面包。“我叫杰西卡。”她说。
“杰西卡,对。”
“家庭。”她叹了口气说道,“不过我觉得这个不是重点。”
“责任。”罗伯特补充说。我拼命忍住了不笑,不过还是笑出声来。责任。真可笑。
接下来是托比亚斯。他往后靠着椅子,两手交叉着放在头后面。“爱情。”他说。他那么轻易而简单地说出这两个字,仿佛它是那么显而易见,就像这是康拉德提的问题的唯一可能的答案。
但那当然不是。因为,假如是的话,我就不需要他来参加这个聚餐了。要是那是真的,我们依旧还在一起。
我清了清喉咙。“历史。”我反驳似的说道。
康拉德点了点头。奥黛丽吸了口气。杰西卡犹豫了一下。
“这事我们已经过去了。”她瞪着托比亚斯和我说道,“你们不能老是生活在过去。”
放手,听从上帝的旨意。
“有时候,不明白发生过的事情就不可能前行。”康拉德说。
“到底出了什么事?”奥黛丽问。
我两眼盯着桌子,但仍能感觉到他在看着我。我但愿他坐在康拉德那个位子。我但愿闻不到他的味道——浓密而令人兴奋的味道——或是看不到他伸在桌子下的脚。他的脚靠我很近,要是我想的话,就可以用自己的脚勾住它。
“一切。”过了会儿我说道,“一切都发生了。”
“好吧,”康拉德说,“我们就从这里开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