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0从货郎担开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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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5章 聚宝盆的引子

周大山寻思了一路,怎么也想不到,周四海竟给他揽了这么一桩活儿。

头一周只要六百斤豆芽,第二周开始,除了这六百斤豆芽外,每日还得再供一百斤豆芽,一星期高低得发上一千三百斤豆芽。

一斤豆子四斤芽,扣掉折损,一周得备上三百五十斤豆子才算稳当。

两月下来,那便得要耗上三千多斤的豆子。

他家仓房里那些个豆子,原是留着逢年过节磨点豆腐解馋的。

去年秋收时婆娘在玉米垄间见缝插针种的那片豆秧,统共就收了三麻袋。眼下库底子抖干净了也凑不够百二十斤,尚不及零头的半数。

周四海瞧着自家大哥在条凳上拧麻花似的扭动身子,忽然“啪“地一拍大腿,震得桌子上茶水直晃。

“咱村二百来户人家,哪家地头不散种着三五垄豆秧?挨家挨户收个二三十斤,凑起来可不就是座豆山?

就算把咱村翻个底朝天不够数,往南走二里就是王家庄,去年秋收我亲眼瞧见他们场院里堆的豆秸比草垛还高。春耕前谁家不乐意拿陈豆换现钱?”

周大山被这话激得直挺腰板,可转眼又塌下肩膀,“可是,这一弄,不就和买卖沾上边了嘛。阿耶那边......”

跟周父生活了近四十年,从柴米油盐到人生抉择,从来都是周父做主。偶有不服时不过梗着脖子顶撞两句,话音未落便习惯性地往廊柱后缩半步。

此刻要他独当一面,掌心顷刻沁出冷汗,喉头发紧,仿佛被抛进暗潮汹涌的漩涡。

左不过是块浮木,右不过是个浪头,千头万绪在胸腔里撞得叮当作响,偏生寻不到半颗定盘的星子。

“哥,那些车轱辘话咱先撂着。”周四海太清楚大哥骨缝里渗着的怯,索性把话劈成两刃刀,“给个痛快话,这桩富贵你接是不接?”

“想!做梦都想!”周大山喉结滚动着,嗓门猛地一高,可话才刚起了个调便又落了下去,“可......”

“法子我已经支给你了,要是你还觉着不成的话,我就找别个去!”

周四海故意装出一副沉思的模样,手指头掰得“咔咔”响,嘴里念叨着村里好几个合适的人选,说完,慢悠悠地吐出一串数字,

“两毛变四斤,四斤兑八毛,三千斤豆子在算盘珠上噼里啪啦炸成两百块银元响。这要是搁外头......”

“四海,我晓得你惦记着大哥,可这不是......”

周大山还想说些什么,可看着周四海脸上那不耐烦的神色,又想到自家那一串娃子,他忽地将牙关咬紧,从牙缝里逼出了一句话。

“他娘的!你金山银山都敢堆,我还怕个卵!”

听着周大山终于应下这桩事,周四海长舒一口气,这年头借钱不易,谁曾想送钱倒更让人揪心。

如今把活计托付给自家兄弟,总归不怕那些个外姓人坐地起价。

血脉相连的至亲,若真敢昧着良心赚这黑心钱,祖宗祠堂的横梁怕是要压断他的脊梁骨。

这才领了活计,周大山两口子已经风风火火操持起来。

凤香麻利地挽起碎花布袖口,吆喝着几个半大孩子翻箱倒柜。

尘封多年的老物件重见天日,豁了口的枣木澡盆、漆皮斑驳的柏木桶、连小幺儿幼时洗澡用的杉木盆都被扒拉出来。

竹刷子刮擦木纹的沙沙声混着井水泼溅的哗啦响,惊得隔壁院里芦花母鸡扑棱着翅膀飞上矮墙。

隔着一人高的竹篱笆,王婶子踮着三寸金莲来回转悠,耳朵贴着篱笆缝听了半晌,终究耐不住性子。

她踩着腌菜坛子扒上墙头,正瞧见周家院里晾着的木器在日头底下泛着水光。

那些个豁牙裂缝的旧家什竟被擦洗得如同新嫁娘的妆奁,倒叫她瞪圆了吊梢眼,手里攥着的瓜子壳簌簌落了满地。

“周老大!”王身子拍着竹篱笆直嚷嚷,“这些个豁口烂帮的破家什,倒比新媳妇陪嫁擦得还亮堂!要我说,抡起斧头劈巴劈巴塞灶膛,省得占地方!”

“老婶子哎,您可悠着点!”周大山正撅着腚刷木盆,闻言直起腰来,枣木刷子甩出一串水珠子,“这哪是破烂,分明是聚宝盆转世!”

“敢情是要聚铜钱还是聚元宝?赶明儿我把腌菜缸也抬来沾沾财气!”

话音未落,凤香一肘子戳在当家的腰眼上。这泼辣媳妇麻花辫甩得像鞭子,枣木刷子敲得木盆梆梆响。

“周大山,这二十几个盆子不赶着拾掇,夜里豆子泡发了往哪搁?”

“不碍事,我虽嘴上说着,可手上却没闲着......”周大山见媳妇瞪眼,反倒揉着腰眼直乐,

“咱自家掰指头算算,拢共也就百来斤豆子,明天就得敲锣打鼓地去收豆子了,这事儿啊,迟早得让大伙知道,多瞒这一天,能有啥用?”

话刚落音,周大山便朝着邻居那边一仰头,扯着嗓子高声喊道:“老婶子,我这聚宝盆差了个引子,你家仓房里可藏着黄澄澄的金豆子?”

“金豆子?你说的是黄豆子不成?有是有,可却不多,统共就两百斤不到的量。”

“嗬!你家这收成顶我家两倍不止啊!你这黄豆子卖不卖,我这聚宝盆就差黄豆子作引,价钱绝对公道,两毛钱一斤现款结算!”

“黄豆子作引?”王婶子那眼珠子在破桶烂盆间来回打转“你这是要发黄豆芽儿不成?”

“没错儿,从四海那领的活计,一周得发千把斤芽儿,家里豆子不凑手,这不把路子散给乡亲们,有钱大家一块儿赚呐!”

王婶子刚想到这茬子的时候,心里有点其他想法。可听周大山说这是周四海给的活计后,那点子想法马上便没影儿了。

人家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兄弟,哪有自己这外姓人掺和的份?

鲜豆子两毛钱一斤,这价码倒是比收购站要高上八分,卖于周大山,不亏!

“成,啥时候要?”

“你啥时候拾掇出来,啥时候给我送来就行。不过咱丑话说在前头,那些个虫蛀的、瘪了的、发了霉的豆子,我可不要。你在家可得仔细挑拣好了再送过来!”

“晓得,我这就喊上一大家子一块忙活,下午便给你送过去!”

“......”

得了准话,王婶子也不搁外面冰天雪地冻着,回家便翻箱倒柜将豆子翻了出来,一家老少个个捧着簸箕挑起了豆子来。

周大山这边,泡发的黄豆在屋子里铺成金灿灿的河,十二岁的二丫头学着她娘的样子,把稻草帘子掀得恰到好处,既不让豆芽见了光发青,又不叫湿气闷出霉斑。

末了还在这房间内支起了两个火盆子,将这为了发豆芽特地拾掇出来的房间烧得跟春天似的暖和。

周父在房间内瞅着外头这光景,背着手来回转圈踱步,嘴上絮絮叨叨个不停。

“瞎折腾!净是瞎折腾!三兄弟一块瞎折腾!等什么时候将本儿都给赔光了,那就老实了..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