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丰塔马辣
丰塔马辣是马西加省最贫苦最落后的乡村,在已经干涸的孚齐诺湖的北方。岩石的高冈之上有百幢左右的屋子,围绕着一座摇摇欲倒的教堂,都是一层楼房,不整齐的,黝黑的,受雨打风吹破坏了的,屋顶上胡乱盖些砖瓦及种种破片。大多数屋子只有一个出入口,是门,是窗,又是烟囱。屋内没有什么地板,墙壁是潮湿的。人就在其中饮食,住宿,生男,育女;猪驴羊鸡也都在其中做窝。
除此以外,关于丰塔马辣村再没有什么可说的了。
我的一生头二十年光阴就是在这村里过的。
在二十年中,同样的天,同样的地,同样的雨,同样的雪,同样的房屋,同样的教堂,同样的年节,同样的饮食,同样的贫穷——那种贫穷,高传之曾,曾传之祖,祖传之父,父传之子。
人类、畜牲和土地的生活,老是走马灯般,随着四时自然的变化,周而复始。
起初是播种,以后是锄草,以后是修剪,以后是施肥,以后是收割,以后采葡萄,以后呢?
又是那一套:播种,锄草,修剪,施肥,收割,采葡萄。
永远是一个样的,一丝不走样的,永远是。
一天过了又一天,一年过了又一年。少年人转老了,老年人死去了。人们总是播着种,锄着草,修剪着葡萄藤,施着肥料,收割着麦子,采着葡萄。以后还有什么事情呢?
总是一个样。再以后呢?永远是一个样。这一年同上一年一样,这一季同上一季一样,这一代同上一代一样。
雨季来了,人们就忙着“家事”。这就是说,人们吵架。在丰塔马辣村,没有两家人家不关亲的。在小乡村里,大多是连亲带戚的。所以大家都互相争吵。争吵总为同样的事情,代代相传吵不完结的事情,无穷无尽的诉讼,无穷无尽的消费,只为确定一丛荆棘究竟属于谁。那丛荆棘给火烧光了,但人们还是争吵下去。
一切都是不得不然的。人们这个月储蓄了二十索狄,下个月三十索狄,夏末甚至一百索狄;到十二月份已经储蓄起三十里尔了。但以后害了一场病,或者发生了一次灾祸,十年的积蓄一旦用光了。于是重新开始;每个月二十索狄,一百索狄地储蓄起来。以后又是那样用光了。在平原上,有种种式式的变化。在丰塔马辣村却什么变化都没有。土地是岩石质,硗瘠的,没有多少出产,一点点耕地分了又分,而且抵押了债款。没有一个农民有几公顷的土地。
孚齐诺湖的干涸,最近八十年来使附近一带温度增高,以致把周围山丘的种植完全破坏了,橄榄树完全枯死了。葡萄藤奄奄一息,葡萄很少能完全成熟,须待十月底初雪之后才能采取,而且只能制成一种苦涩的、柠檬一般酸的酒。栽种这种葡萄的穷苦农民也只好喝这种酒。
孚齐诺湖干出来的地面并不能补偿当地的穷困。这地面如今是意大利最肥沃的区域了。可是生产出来的巨大财富并不存留在本地,是流到城里去的。
孚齐诺区域一万四千公顷的地产,连同罗马附近以及托斯堪那区域许多巨大的地产,是一个叫做妥洛倪王爷的所有的。这人是当初法国奥卫痕地方一个叫做妥洛痕的人的后裔。这妥洛痕当前世纪初年跟随一团法国军队到罗马来,就在那里落了籍,经营投机事业,起初靠着战争,以后靠着和平,以后靠着盐,以后靠着一八四八年战争和继起的和平,靠着一八五九年战争和继起的和平,靠着布尔奔王族的得势和失位。一八六〇年之后,西、法、拿三国合股的一个公司股票跌价,他居然占有了这个公司;依照拿波里国王赐与这个公司的权利,妥洛痕可以使用孚齐诺湖的干涸地面九十年。但因他有功于毕孟王朝,他就得到这肥沃区域的永久占有权作为报酬。初时他仅封公爵,以后升为王爵。
这个妥洛倪王爷有自己的卫队,保护自己的财产。足足六十公里长的濠沟围绕他的大地产。要到里面去必须从吊桥经过,夜间这些吊桥挂了起来。谁也没有权利在这宽阔的领地内建筑房屋或茅棚。
这领地内有一万个贫农在那里工作。所谓妥洛倪王爷把他的土地租给邻近的律师、医生、公证人、教员和富农;这些人把租来的土地佃给人种,或者雇用贫农做日工,自己来种。因此,这干湖沿岸的诸大镇市,每天早晨有一次“贫农市场”,以便妥洛倪诸租户购买劳动力;贫农必须走五公里至十二公里才能到达工作场所。
妥洛倪每年从孚齐诺取得的巨大财富,同贫农的穷困成了显明的对照,计有:三十万公担的甜萝卜,三十万公担的麦子,一万公担的各种蔬菜。
孚齐诺出产的甜萝卜,都是欧洲一个最大的制糖厂拿去制糖的。至于种甜萝卜的贫农,只有每年复活节时才能在糕饼中尝一点甜味。孚齐诺出产的麦子,差不多全部运到城里去。制成白面包、糕饼和点心,连城里人养的猫狗也吃那里的麦子。至于种麦子的贫农,一年中大部分是吃玉蜀黍的,因为他们的工钱不够一饱,只能苟延残喘,不能像模像样的生活。
以前好多人移殖到美洲去。大战以前,甚至到阿根廷和巴西去寻觅他们的幸运。成功的人衣锦还乡了,但并不回到丰塔马辣村来,他们定居在邻近的区域,在那里,运用他们的积蓄,可以希望多获一点利。失败的人才回到本村,仍旧过他们的无聊和愚昧的生活。他们在海外所见的生活,像失去的乐园一般,留在他们的梦中。
(一)这一篇叙述意大利的一个农村,却有许多点和我国的农村相似。能指出来吗?
(二)这一篇语言极朴素,又多用形式重复的句子,正与丰塔马辣村的单调和没有变化相配合。